作者：□赵曼妤
同样是面对不法侵害后的反击，一人因防卫过当获刑，一人则因正当防卫认定无罪。
近日，由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局指导、最高人民法院影视中心出品的普法微短剧《命悬一念》上线。不同于传统普法作品对法条的直接阐释，这部微短剧没有把镜头对准晦涩难懂的法律概念，而是把正当防卫这一专业法律问题放进普通人的命运之中，让观众随着剧情推进，感受法律判决背后的价值考量。
一场关于“一念之间”的法理追问
“一念之差，既可能让人获得自由，又可能让人身陷囹圄。”《命悬一念》制片人李沐遥说，这也是剧名《命悬一念》的由来。
围绕“正当防卫”这一主题，主创团队没有选择单一案件，而是设计了两起前后呼应、相互咬合、彼此映照的案件。
剧中，丁向龙和母亲孙玉环遭受张大魁等人暴力催收，孙玉环不仅被上门围堵推搡拉扯，更被当众言语辱骂、动作侮辱，护母心切的丁向龙持手边的火锅击打施暴者头部导致其重伤。
庭审中，路过现场送火锅的外卖员江小鱼，如实作证：丁向龙击打施暴者头部两次，第一次击打发生在侵害进行过程中，第二次击打时，对方已经基本丧失继续实施侵害的能力。因此，法院最终从一审的正当防卫改判为防卫过当，丁向龙虽有防卫初衷，但明显超出必要限度，构成防卫过当，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然而，丁向龙却将法院的判决归咎于作证的江小鱼，在其刑满出狱后，仍积怨难消，反而因积怨和现实压力走向暴力催收。
机缘巧合下，丁向龙与江小鱼发生交通事故。旧怨彻底引爆，并进行持刀追砍。生死搏斗中，江小鱼夺刀反击。法院综合案件发生时持续存在的现实危险、双方力量对比以及行为人的心理状态等因素，最终认定江小鱼构成正当防卫。
两个案件的交织，并非只是为了制造戏剧冲突，而是为了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面对同样的“还手”，法律为何作出不同评价？
近年来，随着一系列社会关注案件依法裁判，“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的理念不断深入人心，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边界也愈发明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2020年印发《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要求准确把握正当防卫的起因条件、时间条件、对象条件、意图条件；明确规定防卫过当应当同时具备“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损害”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但如何让公众真正理解法律边界，依然需要更加贴近生活的表达。
李沐遥说，创作团队没有简单塑造一个“受害者反击”的单线故事，而是通过两个案件的镜像呈现，引导观众跳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情绪判断。如果全剧只呈现丁向龙案，观众容易陷入单一同情弱者的情绪中，难以客观审视防卫限度。江小鱼案则迫使观众进行理性辨析：当丁向龙成为持刀追砍他人的加害方时，观众不得不抽离对丁向龙的情感认同，转而以冷静目光审视江小鱼的反击是否适度。观众能够跟随看得见、感受得到的人物命运转折，真正理解司法裁判背后的法理逻辑。
一次让真实抵达镜头的尝试
《命悬一念》中，还有一位特殊的演员。
她不是专业演员，而是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沙鋆。在剧中，她饰演法官赵静波。
最初，剧组只是在南浔法院取景，沙鋆负责陪同导演勘查场地。导演希望最大限度还原司法实践，便邀请她和院里的法警、书记员本色出演。
沙鋆起初十分犹豫。“法官职业要求严谨理性，裁判文书、案件说理的过程中都需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演员却需要极强的共情力，两者有完全不同的表现方式。”她坦言，自己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站到镜头前。
最终促使她走到镜头前的不仅是法官这一角色，更源于剧本映照出她多年从事未成年人审判工作的亲身经历。在她看来，《命悬一念》里的许多情节，都能在自己多年的未成年人审判工作中找到现实映照。她见过长期遭受校园欺凌、最终选择以暴制暴的孩子，也见过因缺乏家庭关爱、试图用暴力引起关注的少年，还有的孩子仅因一次冲动越过法律边界，便改变了一生的人生轨迹。
“丁向龙并不只是一个虚构人物。”沙鋆说，很多案件背后，都有复杂的成长经历和现实困境。司法最终面对的，不只是一次违法行为，也是在探寻一个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正因为长期面对这样的真实个案，沙鋆更理解《命悬一念》试图呈现的价值：司法不仅要回应已经发生的冲突，也要帮助更多人在冲突发生前理解规则、作出选择。
这种对真实的追求，也贯穿于拍摄过程。
庭审程序、法律术语、证据展示，都尽可能按照真实办案流程呈现。由于庭审戏份涉及大量专业术语，需要公诉人、代理人、当事人、法警等多方配合，同一场戏往往需要反复拍摄、多次调整。沙鋆和两名法警、书记员虽然是第一次面对镜头，但仍按照真实庭审节奏完成每一个镜头。
在沙鋆看来，这些反复打磨，并不是为了追求表演效果，而是希望让观众看到的庭审场景更接近真实司法。
而走进镜头，对她而言，也是一次法治传播方式的延伸。作为法治副校长，沙鋆也一直尝试探索更贴近青少年的普法方式，她将真实案例带进校园，通过模拟法庭、情景短剧、沉浸式体验等形式，让法律从抽象规则变成青少年能够理解的生活场景。
“法官办的是已经发生的案件，普法面对的，则是那些还来得及作出另一种选择的人。”从法庭到课堂，再走上银幕，法治宣传的载体与场景不断更新，而始终不变的，是让法律走出卷宗与庭审，以贴近群众的姿态深入人心、直抵人心。
一部微短剧背后的法治传播探索
3分钟能讲什么？在传统的法治宣传中，3分钟或许只够念完一条法条的释义。但在《命悬一念》的创作实践中，3分钟却可以为观众抛下一个剧情的钩子，展开情理法交锋，或以反转或以悬念收束。
《命悬一念》是最高人民法院影视中心出品的第一部竖屏微短剧，也是国家广播电视总局“跟着微短剧来学法”创作计划第四批推荐剧目、红果短剧“果燃计划精品短剧片单”。
从长剧《家事法庭》积累的行业口碑，到此次以“竖屏轻骑”姿态闯入微短剧赛道，这一转身并非简单的形态更迭，而是一次法治传播对媒介规律的主动调适。
“与传统普法形式相比，微短剧并非只是缩短了时长，更重要的是改变了法律表达的方式。我们努力借助独特的竖屏美学与丰富的视听语言，较为艺术化地还原司法实践中正当防卫案件的审理过程，在每集3分钟的极限体量下讲好法治故事。”《命悬一念》创作团队说，创作之初有意规避了传统普法剧“案例重现+法官说法”的刻板模式，放弃了传统长剧惯用的铺陈式结构，转而按照微短剧特有的“强情绪、快节奏、高密度”的叙事语法，探索一种高度凝练的“切片式”叙事。
“我们不希望把它拍成法条的图解。”这一创作自觉贯穿全剧。主创团队将法律争议嵌入人物命运，让观众跟着角色的困境走，不再只关注案件结果，而是关注人物为什么这样选择、法律为什么这样判决，在共情中完成对法治精神的理解。剧集上线后，评论区涌现出对正当防卫制度的追问与讨论，这种从“追剧”到“求解”的连锁反应，恰恰印证了法治传播最理想的抵达方式——从“被动灌输”转向“主动汲取”。
这一转变背后是法治传播对媒介规律的主动调适。根据2026年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2025年我国有3.3万部微短剧上线播出，国内用户近7亿。去年微短剧的市场规模破千亿元，较2024年翻番。
与此同时，微短剧内容生态正经历从野蛮生长向精品化转型的政策引导期。2024年至2025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相继推出“跟着微短剧去旅行”“跟着微短剧来学法”“微短剧里看非遗”和“微短剧+”等专项计划，明确将微短剧纳入主流文化生产序列，引导其承载文化传承、法治教育、文旅推广等多种功能。伴随“十五五”规划启动，微短剧被明确纳入“新型文化业态”，写入国家顶层规划的网络视听细分领域。
谈及未来的微短剧发展之路，李沐遥说，应当充分释放随时随地即可获取的能量，持续追求题材“细分化”与“垂直化”，关注与群众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民生热点，创作生产更多题材新颖、制作精良、具有较强吸引力的法治微短剧作品，让原本专业、复杂的法条，变成通俗易懂、喜闻乐见的微短剧故事。
当法治精神搭乘上微短剧这趟“高速列车”，方寸屏幕间，一场从“指尖”到“心间”的法治传播实践正在深入推进。
【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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